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精摘

《怎么办?》的作者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车尔尼雪夫斯基(一八二八–一八八九年),是十九世纪中叶俄国的一位杰出的革命家、思想家、革命民主主义的战斗旗帜,一代新人的思想领袖。俄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普列汉诺夫曾把他比喻为希腊神话中盗天火予人间的英雄,称他为“俄国文学中的普罗米修斯”。

车尔尼雪夫斯基于一八二八年出生在萨拉托夫一个牧师家庭。一八四二年进入萨拉托夫正教中学。一八四六年五月,考入彼得堡大学历史语文系。在大学期间,接近彼特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并逐步形成了革命民主主义的观点和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一八五一年,回到萨拉托夫,在中学任语文教员。一八五三年,重返彼得堡,开始为《祖国纪事》杂志撰稿,后又应涅克拉索夫的邀请到《现代人》杂志编辑部工作。在《现代人》杂志上,他发表了一系列重要的著作,如《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俄国文学果戈理时期概观》等。他还积极从事秘密的革命活动。一八六一年撰写了革命传单《告领地农民书》,并指导过革命组织“土地与自由社”的活动。

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作为俄罗斯公认的革命领袖和导师,车尔尼雪夫斯基遭到反动派的敌视和仇恨。一八六二年六月,《现代人》杂志被勒令停刊八个月。七月七日,反动当局捏造罪证,逮捕了他,把他囚禁在彼得保罗要塞将近两年。在狱中,他以惊人的勇敢和顽强的毅力继续着革命的写作活动。从一八六二年十二月开始,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创作了长篇小说《怎么办?》。

一八六四年二月,沙皇政府判处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矿场服苦役,并终身流放西伯利亚。他在监禁、苦役和流放中度过了整整二十一个年头,始终保持着崇高的气节,坚守着革命的阵地。在流放期间,他写作了长篇小说《序幕》等。一八八九年他才获准回故乡萨拉托夫居住。长期的苦役和流放生活损害了他的健康,同年十月二十九日,他与世长辞。

实际上,这部作品不仅被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俄国青年奉为“生活的教科书”,而且被后世誉为“代代相传的书”,一代又一代的革命者都曾从这部小说中吸取过“精神力量和对美好未来的信心”。杰出的保加利亚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季米特洛夫就说过:“我应该说,在过去和后来一直都没有另一部文艺作品像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这样使我受到深刻的革命教育。”革命导师列宁也十分喜爱这部作品。他热情赞扬“这种作品能使人一辈子精神饱满。”“在它的影响下,成百成千的人变成了革命家。”

《怎么办?》的基本情节很简单。从表面看,它似乎是欧洲的一个传统的三角恋爱的故事,只是它给予了这种故事以一个新的结局而已。作者本人就说过,在这里,“不会有极为夸张的冲突,事情结束时没有暴风雨,也没有雷鸣和电闪”。这个故事的梗概如下:房产管理人的女儿韦拉在医学院学生洛普霍夫的帮助下拒绝了父母包办婚姻的企图,脱离家庭,与原医学院学生洛普霍夫结合并创办了一所实行社会主义原则的缝纫工场。两年后,韦拉与洛普霍夫的好友基尔萨诺夫相爱,洛普霍夫感到韦拉与基尔萨诺夫性情相投,他们在一起生活会更幸福,于是毅然出走,假装自杀,使他们能够结合。以后,洛普霍夫受职业革命家拉赫梅托夫的委托,出国进行革命活动,数年后由美国回到彼得堡,与波洛佐娃结婚,并同基尔萨诺夫和韦拉重新会面,两对夫妇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共同进行着他们所热爱的事业。

作者认为,这是些“善良、坚强、诚实、能干的人们”。他向他们敞开心扉,说:“你们刚刚在我们中间出现,但人数却已不少,并且还在迅速增加”。由于“读者还不是都像你们那样,因此我还需要写作,也有可能来写作。”对此,他的一个同时代人曾经这样指出过:“被反动派幽囚而与世隔绝的车尔尼雪夫斯基似乎在利用这个形象从阴森的监狱中对我们说:‘这就是俄罗斯现在特别需要的真正的人。效法他吧,如果能做到,就走他的路吧,这是引导我们达到我们所希望的目标的唯一道路。’”普列汉诺夫说:“《怎么办?》获得空前成功的秘密在哪里呢?……因为这本小说对广大读者非常关心的问题作了生动的,大家都能理解的回答。”

作为“平常的正派人”的典型,韦拉、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所具有的一种最主要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有着强烈的民主主义思想和改造俄国社会的决。心。他们都出身于小市民、小官吏。如基尔萨诺夫的父亲就是一个县级法院的文书。他们在贫困中长大,社会地位低下。他们“没有门子,没有熟人,凭着个人的奋斗给自己开拓了未来的道路。”他们饱尝生活的艰辛,对于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社会制度满腔憎恨,对于人民群众的痛苦有着切肤之痛,因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改造俄国社会的要求。他们在当时的俄国“眼睛看到的尽是些不愉快现象”,看到的是“只有那些又不诚实又恶毒的人才能过好日子”。但是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由环境造成的。正如洛普霍夫对玛丽娅所说的那样:“现在您在干坏事,因为您的环境要求您这样,给您另一个环境,您也会乐于做个无害甚至有益的人。”因为在精良的泥土上,有真实生命的泥土上“产生出的新的东西也全部是健康的,因为基本元素都是健康的”。而在腐朽的泥土、不实用的泥土上“植物不可能长得好”,因为这块泥土的“元素本身不健康”,所以产生出来的其他东西“全部都必定是不健康的、劣质的”。这也就是说,为了消灭社会上的那些“不愉快的现象”,就必须要把腐朽的、不实用的泥土改造为有真实生命的泥土,即把恶劣的社会环境改造为良好的环境。他们用“未婚妻”来隐喻革命。洛普霍夫对韦拉说:“愿世界上不再有穷人”,“这正是我的未婚妻致力于做的。”他们对革命的前景是充满信心的。洛普霍夫说,他的“未婚妻”“很有力量,她的力量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人。”“但愿不再有穷人,这个愿望总有一天要实现的,因为我们迟早总会安排好生活……。”无疑地,在当时,作者不可能从正面来描写革命。但是,从字里行间,人们还是可以感受到革命的信息。比如第章第二十二节所描写的郊游,实际上就是当时革命青年的一个秘密的政治集会。集会的中心人物是“穿丧服的太太”,她的丈夫已被捕了。人们议论着恶劣的政治形势,并且断言说,形势越坏就越好,“否极泰来”,因为形势越恶劣,革命也就越临近了。他们盼望着拉赫梅托夫回国,认为“现在是他回国的时候了”,因为伟大的斗争正需要他的领导。他们懂得,斗争将是残酷的:“我是荒野绿林中的一个居民;我的生活充满着危险”;但是,他们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这样一条斗争的道路。在庄严的气氛中,“穿丧服的太太”借用一个苏格兰民歌表达了自己的这种决心:“月亮升起了,宁静又安详;一个年轻的战士,即将赴战场,骑手将子弹上了膛,姑娘对他讲:‘听天由命吧,再勇敢些,我的情郎!’”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夫妇也深深地被感动了,他们感到,她的选择也正是他们应当作出的选择。他们坚信,尽管斗争是艰苦的,但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因为“光明、温暖和芳香,迅速地驱赶开黑暗和寒冷;腐朽的气息愈来愈弱,玫瑰的芬芳愈来愈浓……”。他们把自己的工作,看作是“在给这个美好的未来作准备”;他们认为,能够去从事这种准备工作,是一种幸福。

“新人”的另一个重要的特点是他们具有言行一致的实干精神。作者写道:“他们每个人都很勇敢,不动摇,不退缩,能够承担工作,只要承担下来就会紧紧抓住它。这是他们的特性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们每个人都诚实得无懈可击。”他们所以能够具有这种特性,是因为,作为平民知识分子,比之贵族革命家,他们的圈子扩大了,他们同群众的联系也开始密切起来了,从人民群众的身上,他们看到了实现自己理想的强大的力量,因此,他们成了脚踏实地的实干家,与那些“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无所作为的“多余人”不能同日而语。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不仅以严肃的态度进行医学科学的研究,而且还从事实际的革命活动。他们组织了启蒙活动的小组。在他们周围,团结了一批生气勃勃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都“很尊敬洛普霍夫,把他当做彼得堡杰出的领袖之一”,“他们认为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谈谈话于自己有益。”他们创办星期日夜校,与年轻人交朋友,还组织朗诵活动,郊游活动……通过一点一滴的工作,在不懈地向群众灌输着革命思想。无论个人生活中经历了多大的不幸,事业上遭遇了多大的挫折,他们都没有退缩过。比如洛普霍夫在失去韦拉的爱情之后,他毅然决定离开俄国到美洲去,而他一到美国,就立即成为了废奴主义拥护者,因为他认为美国反对奴隶制的斗争和俄国反对农奴制的斗争是遥相呼应的。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他们确实具有崇高的思想,而且还“拥有使它圆满实现的足够力量”。

除了这种“平常的正派人”以外,车尔尼雪夫斯基还塑造了“新人”中的“特别的人”拉赫梅托夫的形象。就觉悟程度和活动范围而论,他都高出于“平常的正派人”。如果说前者是一处简单的普通的房子,那么后者就是一座宫殿。而小说中落笔不多的关于拉赫梅托夫的描写,则恰似画面上出现的官殿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拉赫梅托夫是一位职业革命家。这种典型“已经跟共同的事业融为一体,共同的事业是贯穿在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它甚至代替了他们的个人生活。”

拉赫梅托夫出身贵族,到彼得堡时,他只是一个平常、正直而善良的贵族青年。不久,他结识了基尔萨诺夫,并在基尔萨诺夫的指导下阅读了大量的革命书籍。当他掌握了革命的理论体系和实质以后,他就立刻着手去实践。为了了解人民的疾苦和愿望,改造自己的思想感情,他走出了学校,深入到人民中间去。“他种过庄稼,做过木匠,摆渡的船夫以及各种对健康有益的行业中的工人;有一回他甚至作为一名纤夫走遍了伏尔加河流域。”拉赫梅托夫用卖掉田产的钱来供七个大学生念书。他自已却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虽然他是精美食品喂养大的,口味很高”,但他吃得很坏,目的是为了至少能稍稍体会一下贫苦人民的生活。他甚至睡在扎有几百枚小钉的毡毯上,弄得浑身是血,为的是锻炼自己的意志,以便一旦被捕时能经受得住严刑的考验。除了运动、锻炼体力的劳动和读书之外,他把全部时间都用于工作。“他都在于别人的事,或者干那不是专属任何人的事。”他一个月难得用一刻钟浪费在娱乐上。从表面上看,他是一个“阴沉沉的怪物”,其实,他是一个“又可爱又愉快的人”。他有着火一样的热情。但是,他为了事业决心牺牲个人的爱情。他向自己所爱的女人说道:“我应该抑制住我。心中的爱情,对您的爱会拴住我的双手,就是不恋爱,我的手也不能很快地松开,已经给拴住了。但是我一定要松开。我不应该恋爱。”在拉赫梅托夫身上,概括了那个时代的革命战士和领袖的优秀品质: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与群众的密切联系,改造世界观的高度自觉性。作者把这样的人称作“茶里的茶碱,醇酒的芳香……这是优秀人物的精华,这是原动力的原动力,这是世上的盐中之盐。”

作者认为,无论是“平常的正派人”,还是“特别的人”他们都是祖国的希望所寄托的人。作者确信,这种正派人将与日俱增。如果人们都来效法他们,“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活也会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好。”

不待说,车尔尼雪夫斯基笔下的“新人”确实是具有与“多余人”迥然不同的社会理想和生活态度的全新的典型。

由于这部作品是在囚禁中创作的,作者不能不尽可能地使自己的思想不为敌人所察觉,因此,小说运用了大量的暗示和比喻。例如作者通过女主人公韦拉的梦境宣传革命思想。第一个梦表现了韦拉对自由和独立的向往以及对个人解放与被压迫者的解放斗争之间的关系和理解。第二个梦谴责了寄生阶级,揭示了他们腐朽堕落的原因,指出了改造社会的必要性以及通过劳动和积极的社会活动去争取自由、解放的道路。第四个梦寓意很深,不仅展示了妇女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的地位,还描绘了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光辉灿烂的远景,指明这才是人类的永恒的欢乐。作者热情的召唤人们:“那对于所有的人都永远是春天和夏天,永远欢乐无穷。”“未来是光明美好的。爱它吧,向着它奔去,为它工作,使它尽快到来,使未来成为现实吧!”

无疑地,《怎么办?》首先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的作品,它的主要价值,就在于它的“可以用来充实读者的那些新思想”。但是,《怎么办?》本身的艺术性也是不容抹煞的。事情很明显,如果它只是革命思想的图解,而不是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它又怎么可能被千千万万的先进读者当作是“自己的福音书”,激动着一代又一代的先进青年的心,推动他们思考,奋起,走上斗争的道路呢?

编者按:对于当代中国如何认识与把握,马列毛主义者与泛左翼是有根本不同看法的。是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就能看出根本的区别。而以阶级斗争为纲在当代的具体运用就是反修反复辟。是不是以反修反复辟为己任,为事业,为使命,就可以看出若干差别。幻想一个理想社会是容易的,下决心改造一个龌龊的社会却是很难的。

下决心改造一个龌龊的社会土壤,没有一定的痛苦感是不可想象的,而这种痛苦感不是什么民族主义能提供的。

“韦罗奇卡,你刚才谢我。我好久没听到你说谢谢了。你认为我心狠。对,我心狠,可是不能不心狠啊!你看我这虚弱的身子已经不行了,韦罗奇卡!是喝酒害的,还有我这把年纪,你又给我添乱,韦罗奇卡,你真叫我伤心透了。我的身子就这样垮下来了。我这一辈子真不容易,韦罗奇卡。我不愿意你再过这种日子了。但愿你能过上好日子。我吃过多少苦,韦罗奇卡,哎,多少苦!你不记得,你爹还没当管房人的时候,我跟他怎么过日子!穷过,哎,那时候多苦啊,那时候我倒还是个老实人,韦罗奇卡!现在我可不老实了。可是,不,我不作孽,不在你面前撒谎,不说我现在还是老实人!哪儿还有老实人!老实的年头儿早过去了。韦罗奇卡,你有学问,我是个大老粗,可你们书上写的什么我全知道。书上写着:不应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家说我:‘你不老实!’你爹是个十足的大傻瓜——他是你的爹,不是娜坚卡的爹——连他也来挖苦我,欺负我!好,我心一狠,说,你们看我不老实,我就不老实,结果生下了娜坚卡。呃,这又怎么样,生了又怎么样?是谁教我这么干的?是谁捞到了肥差?就这事来说,我可没他罪孽大。但是他们把她抢走了,送进了育婴堂,还不许我打听她的下落,这样就再没看见过她,也不知她的死活……恐怕不会活着了!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痛苦了;当时真不好受。从此心变得更狠了,我就成了个狠心的人。这样一下子却都好起来了。你的父亲、这个大傻瓜弄到了份肥差,谁给他弄到手的?我弄到的;他被提拔当上了房屋管理人,是谁提拔他的?我提拔他的。从此我们开始过上了好日子。什么缘故?因为我变得不老实了,变得心狠了。我知道,韦罗奇卡,你们书上写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又不老实又狠心的人才能过好日子。这是大实话,韦罗奇卡!现在你爹靠我供着,也有了几个钱。我也有钱,可能比他的钱还多,这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给自己准备了几块面包防老。你的傻老爹也才尊敬起我来,对我服服帖帖的。我把他调教出来了。早先他压迫我,欺负我。为了什么?不为别的,韦罗奇卡,只为我心不狠。你们书上又写着,韦罗奇卡,人不该这样生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书上还写着:要不这样生活,那么一切都应当重新安排,而照今天的习惯,就不能照书上说的那样生活。他们为什么不照新的办法来安排生活呢?唉,韦罗奇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书上写的新办法是什么样的?我知道是好办法,不过我和你活不到那时候。老百姓太愚蠢,有这样的老百姓,怎么能采用好办法!我们还是照老法子过,你也照老法子过吧。而老法于是什么样?你们书上也写了:老法子无非就是抢人和骗人。这是大实话,韦罗奇卡,这就是说,没有新办法,就照老法子过:抢人、骗人。我因为疼你才说这些话,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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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孩子,这是我激动时说的,在激动的时候,这话是对的,好的!可生活是平淡无味,需要计算的。”

“不,决不,决不!他卑鄙,令人厌恶!叫他们吃掉我吧,我不会作贱自己的,我可以跳窗户自杀,可以去讨饭……但叫我嫁给一个卑鄙。下流的小人,不,那还不如死掉!”

朱丽开始解释嫁给他的好处:“您可以摆脱母亲的折磨。您现在有被出卖的危险,他并不是凶恶之徒,而只是个庸碌之辈,对于聪明刚强的女子来说,找一个平庸而不凶恶的丈夫是最上策,您就能成为家中的主人。”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些女演员和女舞蹈家的境况,她们在爱情中不是听命于男子,而是处于主宰的地位,“这是妇女在社会中的最佳的境况。除此之外,对妇女拥有独立和权利的这种境况,如果社会方面能够正式地确认其合法性,就是说如果丈夫对妻子也能像戏迷对女演员那样,就更好了。”她说得很多,韦罗奇卡也说得很多,两人都有几分激动了。最后,韦罗奇卡竞慷慨陈辞起来:

“您叫我空想家,您问我对生活有什么想法。我不愿支配人,也不愿听命于人;不愿欺骗,也不愿装假。我不愿迁就别人的意见去追求别人向我推荐的、而我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我不习惯有很多钱财,既然我自己并不需要它,我为什么还要去寻求它呢?难道只因为别人认为大家都喜爱它,因此我也就必须喜爱它吗?我没有出人过上流社会,没有体验过荣华富贵,也不爱慕它,那我为什么要不惜做出牺牲去谋取它呢?难道只是为了别人的看法,别人喜爱它?我不会为我自己所不需要的东西做出任何牺牲的,不但不会牺牲自己,甚至连自己耍小脾气的任性习惯也不会舍弃掉的。我要独立自主,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凡是我自己需要的,我就一定去争取,凡是我不需要的,就决不希求。我将来需要什么,我不知道。您说:我年轻,没有经验,总有一天我会变的。好,要变就变吧,可是现在,凡是我不想要的,我决不希求,不希求。您问我现在有什么愿望?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想要爱一个男子?我不知道,比方,昨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哪里知道,我会爱上您。在爱上您之前几个钟头,我都不知道我会爱上您,也不知道爱上您是什么感觉。同样,现在我不知道爱上一个男子有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不愿屈从于任何人,我愿意自己是自由的,不愿意对任何人承担什么义务,我要使得没有人敢对我说:你有义务为我做什么样的事情!我只想于我所愿意干的事情,也希望别人都能这样做;我无求于任何人,也不愿限制任何人的自由,总之我自己想做个自由人。”

朱丽边听边沉思,沉思着并且脸红了。她怎能不脸红呢,身旁就是火炉子。她猛然站起身来,断断续续地开始说道:

“对,我的孩子,是这样的!我若是没有堕落,我也会有同感。我堕落不是因为我于过被称之为堕落女子所干过的那些事,也并非因为我有过那些痛苦难忍的经历,我堕落并非是因为我的肉体受过凌辱,而是由于我习惯于懒散和奢侈了,不能自立,需要靠别人,讨好别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就是堕落!别听信我对你说过的话,我的孩子!我教你堕落,我是多么痛心!我不可能在接触一个纯洁的人时而不去玷污他;离开我吧,我的孩子,我是个卑鄙的女人,不要想望上流社会!那里都是卑鄙的人,比我更坏。哪里滋生懒惰,哪里就会出现邪恶;哪里有奢侈存在,哪里就会有邪恶蔓延!离开吧,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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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罗奇卡的房间有两个窗户,两窗之间放着一张写字桌。韦罗奇卡坐在桌子一头儿的窗旁,正在遵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吩咐,正襟危坐,给父亲织一条毛线胸巾。洛普霍夫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另一个窗户旁,一只臂肘支在桌上,手里拿着雪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和韦罗奇卡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俄尺①。韦罗奇卡多半看着她的毛线活,洛普霍夫多半看着雪茄。这样的位置部署,叫人完全放心了。

她听见下面的话:

“……应该这样来看待生活吗?”这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听到的头一句话。

“是的,韦拉·巴夫洛夫娜,应该这样看待。”

“那些冷酷的讲实际的人认为人只受利益考虑的支配。这么说,他们讲的是实话?”

“他们讲的是实话。在总的生活进程中,所谓崇高的感情、充满理想的追求——这些比起每个人对自身利益的追求来完全是微不足道的,而且从根本上来看,这些本身就包含着那种对利益的追求。”

“那么您,比方说,难道您也是这样?”

“还能是什么样呢,韦拉·巴夫洛夫娜?您听我说说我全部生活的主要动力是什么吧。今天以前,我的生活的主旨是学习,是准备当医生。很好的前程。父亲为什么送我进中学呢?他一再叮嘱我:‘好好学习,米佳①,你学成了,就能当官,可以供养我和你母亲,对你自己也好。’这就是我学习的目的。如果不是出于利益的考虑,父亲也不会送我上学,家里本来需要人手呢。再说,我自己虽然好学,可是假如我没有想过花了时间能得到更多的报偿的话,我也未必肯花时间来学。中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我说服父亲让我进医学院,而不去当官。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我和父亲都知道,当官我只能当个科员,最多升到科长,而医生的生活比他们优裕得多。您看,我进医学院并且一直留在那儿的原因,就是想找个金饭碗。没有考虑到对我有利,我不会进医学院,更不会留在那儿。”


①德米特里的爱称。

“可是您念中学的时候不是很好学吗?后来您不是又爱上了医学吗?”

“对,这为我增添了光彩,也有益于事情的成功。但是通常一件事往往可以无需外在的光彩,而如果没有考虑到对我有利却不行。对科学的爱好只是顺理成章的结果,而不是它的原因。原因只有一个:利益。”

“就假定您是对的,嗯,您是对的。可我所能理解的一切都可以用‘利益’来解释。不过这理论不是太冷酷了吗。 ”

“理论本身就应该是冷酷的,理智应该冷静地判断事物。”

“不过这个理论太残酷了。”

“它对那些空虚而有害的幻想才是残酷的。”

“不过它像散文一样的平淡。”

“对科学来说,诗的形式并不适用。”

“这样说来,按照这理论,人们都注定要过冷漠无情的平淡生活?虽然对这理论本身我也不能不认可……”

“不,韦拉·巴夫洛夫娜,这个理论是冷酷的,可是它能教人获得温暖。火柴是冷的,擦火柴的火柴盒面是冷的,木柴也是冷的,但是它们却能够生火,给人做出热乎乎的食物来,并且使人暖和。这个理论虽然是无情的,但人们只有奉行它,才不至于成为众人怜悯的对象,去接受那无用的同情。柳叶刀①不该是柔软易弯的,对病人不该手软,病人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怜悯而减轻痛苦。这个理论虽然像散文一样的平淡,却揭示了生活的真正动因,而诗正包含在生活和真实之中,为什么莎士比亚是最伟大的诗人?因为他的作品里生活的真实比别的诗人的要多,骗人的幻象要少。”


①柳叶刀,外科医生使用的一种手术刀。

“那么我也要变得残酷起来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剞,”韦罗剞卡微笑着说,“ 您别把我相象为曾是您的利益计算理论的一个坚定的反对者,而现在又把我看成了您的理论的新的信奉者了。其实我自己早就有过那种想法,跟我从您的书本上读到的和听您说过的一样。但我过去以为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聪明、有学问的人不会这样想的。因此我总是犹疑不定。我从前读过的那些东西往往写的全是相反的观点,书中对于我在自己和别人身上所看到的实情没完没了地辊以指责和讽刺。自然、生活和理性把我引向这一边,书本却告诉我那是丑恶低贱的,又把我往另一边拉。

[ 本帖最后由 斗争 于 2009-6-2 21:13 编辑 ]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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